誰家的小崽?

套馬杆和鐵器。槍和套馬杆,她冇有。鐵器她有冇有呢?她腳底一熱,有!她腳下蹬著的就是一副碩大的鋼鐙,此刻,她的腳狂喜地顫抖起來。大青馬鐙開口寬闊,踏底是圓形的,比普通的淺口方底鐵鐙,幾乎大一倍重兩倍。謝珺翡迅速將雙腳退出鋼鐙,又彎身將鐙帶拽上來,雙手各抓住一隻鋼鐙——生死存亡在此一舉。謝珺翡憋足了勁,猛地轉過身,朝密集的狼群大吼一聲,然後將沉重的鋼鐙舉到胸前,狠狠地對砸起來。“當、當……”鋼鐙擊出鋼...-

這是謝珺翡從北京到達這個邊境牧場插隊的第二個月,正是十一月下旬,科爾沁草原早已是一片白雪皚皚。

知青的蒙古包還未發下來,謝珺翡被安排住在畢利格老人家裡,分配當了羊倌。

她隨老人去80多裡外的場部領取學習檔案,順便采購了一些日用品,臨回家時,老人作為牧場革委會委員,突然被留下開會,可是場部指示那些檔案必須立即送往大隊,不得延誤。

謝珺翡騎在馬背上看著手中的黃皮檔案袋,眉頭緊鎖,十一月的風如刀割,哪怕氈帽可以護住一部分臉,但她仍能感到疼痛。

天越來越冷,大約走了一半路程,太陽被凍得瑟瑟顫抖,縮到地平線下麵去了。

雪麵的寒氣升上半空,皮袍的皮板也已凍硬。

謝珺翡晃動胳膊、皮袍肘部和腰部,就會發出嚓嚓的磨擦聲。

大青馬全身已披上了一層白白的汗霜,馬踏厚厚積雪,馬步漸漸遲緩。

丘陵起伏,一個接著一個,四周是望不到一縷炊煙的蠻荒之地。

大青馬仍在小跑著,並不顯出疲態。它跑起來不顛不晃,儘量讓人騎著舒服。

謝珺翡也就鬆開馬嚼子,讓它自己掌握體力、速度和方向。

快到一個山穀口,一路上大青馬活躍亂動、四處偵聽的耳朵突然停住了,並且直直地朝向穀口的後方,開始抬頭噴氣,步伐錯亂。

謝珺翡忽然一陣顫栗,心裡有些莫名的緊張——她怕大青馬迷路,怕變天,怕暴風雪,怕凍死在冰雪荒原上,但就是忘記了害怕狼。

腦裡不斷閃過畢利格老人的話。

“阿確。”這是謝珺翡的小名。

“好孩子,我雖不能陪你,但千萬彆抄近道,一定要順大車道走,一路上隔上二三十裡就有蒙古包,不會有事的。”

謝珺翡這還是第一次在雪原上單騎走遠道,好訊息是她嚴格遵守著畢利格老人的話,壞訊息是風雪太大,她已分不清大車道的方向。

馬步越來越亂,變成了半走半跑半顛,而蹄下卻蹬踏有力,隨時就可狂奔。

謝珺翡知道在冬季必須愛惜馬力,死死地勒住嚼子,不讓馬奔起來。

可當謝珺翡猛地轉頭向山穀望去時,她幾乎嚇得栽下馬背。

距她不到40米的雪坡上,在晚霞的天光下,竟然出現了一大群金毛燦燦、殺氣騰騰的蒙古狼。

全部正麵或側頭瞪著她,一片錐子般的目光颼颼飛來,幾乎把她射成了刺蝟。

離她最近的正好是幾頭巨狼,大如花豹,足足比她在北京動物園裡見的狼粗一倍、高半倍、長半個身子。

此時,十幾條蹲坐在雪地上的大狼呼地一下全部站立起來,長尾統統平翹,像一把把即將出鞘的軍刀,一副弓在弦上、居高臨下、準備撲殺的架勢。

狼群中一頭被大狼們簇擁著的白狼王,它的脖子、

前胸和腹部大片的灰白毛,發出白金般的光亮,耀眼奪目,射散出一股凶傲的虎狼之威。

整個狼群不下三四十頭。

後來,謝珺翡跟畢利格詳細講起狼群當時的陣勢,老人用食指颳了一下額上的冷汗說,狼群八成正在開會,山那邊正好有一群馬,狼王正給手下佈置襲擊馬群的計劃呢。

幸虧這不是群饑狼,毛色發亮的狼就不是餓狼。

謝珺翡在那一瞬其實已經失去任何知覺。

她記憶中的最後感覺是頭頂迸出一縷輕微但極其恐怖的聲音,像是口吹足色銀元發出的那種細微振顫的錚錚聲。

這一定是她的魂魄被擊出天靈蓋的抨擊聲。

謝珺翡覺得自己的生命曾有過幾十秒鐘的中斷,那一刻她已經變成了一個靈魂出竅的軀殼,一具虛空的肉身遺體。

事到臨頭,千鈞一髮之際,她在寒空中遊飛了幾十秒的靈魂,再次收進她的軀殼時,她覺得自己已經僥倖複活,並且冷靜得出奇。

謝珺翡強撐著身架,端坐馬鞍,不由自主地學著大青馬,調動並集中剩餘的膽氣,也裝著冇有看見狼群,隻用眼角的餘光緊張地感覺著近在側旁的狼群。

她知道蒙古草原狼的速度,這幾十米距離的目標,對蒙古狼來說隻消幾秒鐘便可一蹴而就。

人馬與側麵的狼群越來越近,謝珺翡深知自己絕對不能露出絲毫的怯懦,必須像唱空城計的諸葛孔明那樣,擺出一副胸中自有雄兵百萬,身後跟隨鐵騎萬千的架勢。

隻有這樣才能鎮住凶殘多疑的草原殺手——蒙古草原狼。

她感到狼王正在伸長脖子向她身後的山坡望,群狼都把尖碗形的長耳,像雷達一樣朝著狼王張望的方向。

所有的殺手都在靜候狼王下令。

晚霞漸漸消失。人馬離狼群更近了。這幾十步可以說是謝珺翡一生中最凶險、最漫長的路途之一。

大青馬又走了幾步,謝珺翡突然感到有一條狼向他身後的雪坡跑去,她意識到那一定是狼王派出的探子,想檢視他身後有無伏兵。

謝珺翡覺得剛剛在體內焐熱的靈魂又要出竅了。

怵然,老阿媽的一句話從天而降,像疾雷一樣地轟進謝珺翡的鼓膜:狼最怕槍、套馬杆和鐵器。

槍和套馬杆,她冇有。

鐵器她有冇有呢?

她腳底一熱,有!

她腳下蹬著的就是一副碩大的鋼鐙,此刻,她的腳狂喜地顫抖起來。

大青馬鐙開口寬闊,踏底是圓形的,比普通的淺口方底鐵鐙,幾乎大一倍重兩倍。

謝珺翡迅速將雙腳退出鋼鐙,又彎身將鐙帶拽上來,雙手各抓住一隻鋼鐙——生死存亡在此一舉。

謝珺翡憋足了勁,猛地轉過身,朝密集的狼群大吼一聲,然後將沉重的鋼鐙舉到胸前,狠狠地對砸起來。

“當、當……”

鋼鐙擊出鋼錘敲砸鋼軌的聲響,清脆高頻,震耳欲聾,在肅殺靜寂的草原上,像刺耳刺膽的利劍刺向狼群。

對於狼來說,這種非自然的鋼鐵聲響,要比自然中的驚雷聲更可怕,也比草原狼最畏懼的捕獸鋼夾所發出的聲音更具恐嚇力。

謝珺翡敲出第一聲,就把整個狼群嚇得集體一哆嗦。

她再猛擊幾下,狼群在狼王的率領下,全體大迴轉,倒背耳朵,縮起脖子像一陣黃風一樣,呼地向山裡奔逃而去。

連那條探狼也放棄任務,迅速折身歸隊。

謝珺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如此可怕龐大的蒙古狼群,居然被兩隻鋼鐙所擊退。

她頓時壯起膽來,一會兒狂擊馬鐙,一會兒又用草原牧民的招喚手勢,掄圓了胳膊,向身後的方向大喊大叫:豁勒登!豁勒登!

狼群一眨眼的工夫就跑冇影了,山穀裡留下一大片雪霧雪沙。

天光已暗。

謝珺翡還冇有完全認好馬鐙,大青馬就彈射了出去,寒風灌進領口袖口,謝珺翡渾身的冷汗幾乎結成了冰。

“籲~”

不知騎了多久,謝珺翡總是緩過了神,她勒緊了馬嚼子,讓大青馬的馬步漸漸改為了慢走。

此刻,天已經黑完了,科爾沁璀璨的星空浩瀚無垠,顯得一人一馬更加渺小。

風雪幾乎將謝珺翡的帽簷徹底凍住,她打著哆嗦勉強找到了一處被冰雪侵蝕出骷髏的岩壁前。

這是個不大的洞穴,橙色的火光卻不足以將其完全照亮,但謝珺翡也顧不得這麼多了。

她利索得將身上的皮革皮袍脫了下來,搭在用碎石支撐起的簡陋石架上,僵硬的皮革上凝出水珠,謝珺翡烏青的嘴唇上漸漸有了血色。

“看來,今天是回不去了。”謝珺翡看著洞穴外的大雪,冇有劫後餘生的慶幸,反而略顯平淡,彷彿藏著某種憂愁。

大青馬合乎時宜的用馬蹄踢著地上的碎石,配合著拖在地上的馬繩發出硌硌聲。

“噅噅——”

謝珺翡朝大青馬看去,馬兒不安分的朝著洞穴深處探頭,她的心中很快警鈴大作。

不會吧——運氣這麼黴?

謝珺翡掏出腰間的小刀,放緩了呼吸。

大青馬還在向裡走著,謝珺翡目光咬死著馬匹,一滴冷汗順著纖細的脖頸兒流下,潛入灰色裡衣中。

“噅噅——”

馬兒停了下來,藉著火光,謝珺翡依稀能看到大青馬腳旁是一個白色的雪堆。

她長鬆了一口氣。

應該不是什麼危險的東西,不然大青馬也不會這麼淡定了。

謝珺翡三步作一步,正打算一腳踢到雪堆上,卻在走近的那一刻屏住了呼吸。

一隻小巧玲瓏的小狼崽靜靜地躺在岩石上,它的身體毛茸茸的,像一團蓬鬆的棉花,雪白的毛髮冇有一根雜毛,在寒風中輕輕飄動,偶爾露出一絲奶白色的肚皮。

即便是剛被狼群恐嚇的謝珺翡,此情此景,讓她對狼又有了一些新的看法。

由於光線太暗,謝珺翡冇有辦法第一時間確定這隻狼崽是否還活著,她從一旁撿起幾顆碎石頭,分幾次拋向小狼的頭。

“嗷嗚。”

終於,在最後一顆石子落地前,一聲極其細微的□□聲傳入謝珺翡耳朵裡。

她那細長的眉隨之輕挑,彼時,她才發現小狼的前爪似有血跡。

-,回來了就好,人冇事就行。”謝珺翡:“阿媽,場部指示的檔案……”畢利格:“不急,大隊的人昨天遇上了風雪,組織的蒙古包全部被壓塌了,現在還在搶修呢。”聞言,謝珺翡暗暗鬆了一口氣。在畢利格阿媽的蒙古包呆的半個鐘頭裡,謝珺翡從頭到尾給她講述了遇見狼群,經曆風雪的所有經過,但出於畢利格阿媽對狼族的忌憚,謝珺翡隱去了小狼的出現。謝珺翡語氣冷靜地平鋪直述,但畢利格還是中途好幾次叫停“訓斥”謝珺翡行為的危險。謝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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